夢醒癡人瘋語嘲 - 城邦阅读花园


	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七十年，自問專心致志地幹，盡量不浪費一分一秒；加上一些難得的經歷，所以我一世人也許看了幾個年代的人情世態。到我死的時候，應該可以說一句：不枉此生！什麼難得的經歷？例如，香港和世界在不同年代怎樣起伏跌宕，由壞變好，令人興奮一時，彷彿整個地球只有春天，沒有冬天；但忽然又兜兜轉轉，由好變壞，而且比以前更壞，甚至回復那個還在討論“什麼是人，什麼是豬”的年代，走回人類反智的地步。且看，全球的戰亂和鬥爭此起彼伏，武器的破壞力愈來愈強；利慾薰心和強權獨攬，變成全球公式。我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，在外層壓力有增無減的不同年代，很多人性的霎時真偽、善惡的一線之差、時代風雲的起與跌、樂與怒……..我在採訪和人生旅途中都看透了，有些更是親身經歷，所以有時自High能夠成為“時代見證人”，這不是很難得的嗎？可是，如今回頭一看，才發覺這七十年裡，原來有半個世紀是在混沌中過的；或者說，這半世紀至少有一半時間是在迷夢中度過的。年輕時凌雲壯志，享受過彷似直達天庭的“紅”，卻原來只是在鳥籠裡亂飛亂撞，換來自闖地獄的“黑”。當年以為大鵬展翅，翱翔萬里；頭頂碰着塗上藍天白雲和彩虹的天花板，腦殼也撞碎了，還以為那是天空海闊的蒼穹，結果頭崩額裂，血流如注，仍感到不可一世，無比自豪。最後，當被逐出家門和國門時，頓時天崩地塌，真想遁入空門。昔日那種浮誇的自豪，實際也是自騙；如今，我不是紅也不是黑，而是滿身傷痕的瘀，但還有人問我是“黃”是“藍”，是“白”是“灰”？我說，我沒有顏色，只想用透明贖罪！如果我過去的自騙也欺騙了大家，就讓我在這本書裡向各位請罪！時至今日，一切夢幻都隨着人心、世態和身邊的時局轉移，破滅了，煙消了，整個人從世界最高的珠穆朗瑪峰，跌入世界最深的馬里亞納海溝。這一刻我才發覺，原來無論在世界之巔，還是在深海龍宮，都是不能呼吸的。最大的期望，換來最大的失望，幾乎淪為絕望；埋頭埋腦地幹，就是傻頭傻腦地“被幹”。噢！醒了！醒了才懂得反問自己一句：“如果不醒，還是正常人嗎？” 不過，那一種半醒半昏、半痴半呆、半正常半失常的狀態又在折磨我。我這個夢醒老人，仍然披頭散髮，在泥淖裡抓抓爬爬，自嘲無限的失望，都是咎由自取的。在這書中，我必須承認，我的婚前情、婚外情和私生女兒，如今都失去了，只能在書中懺悔。但請原諒我，我不能告訴你她們的名字，因為這個世界還沒有真醒。閉目遊思，此後，到底要做真活人？還是要做活殭屍？我和很多人一樣，都在冥想，活在當下的十字路口，真人假活？或者假活真人？還是要做真活人？千愁百感、千頭萬緒、千言萬語，不知從何說起？人類經常自製問題，卻不能給自己答案。真笨！在困倦疲憊之下尋尋覓覓，猛然一道天音破空而出，狠狠地打在我的天靈蓋上：“如想真活，就要呼吸；現在呼吸困難，就要找尋氧氣。哪裡有氧氣？有的！而且很充沛，因為──希望，就是一種氧氣。別人不給你氧氣，就自己創造氧氣。”那天音還在罵我：“你這類人‘貪生怕死’。既然還未到死的時候，為什麼經常想死路一條？或者假活真死？倒不如精神地活，活出精神，更不能尋死。” 啊！對呀！不應二度迷失，不許再次亡魂；不能習慣失去，不要主動失憶，就會找到希望的氧氣。世界和時局雖然還未醒，但世人先要醒，返回人性的家，尋回人倫之樂，就是氧氣和負離子的泉源。幸好，我經常用詩歌記錄人心、世情，也記下香港今昔。如今，我在半個多世紀的瘋言瘋語中，挑選了一部分，積累成為這本瘋子詩歌集，作為聊以自慰的人生未焚稿，只要聊以自慰不是“自慰”就行了。這些內容有半世紀的香港情和事，但不是懷舊，而是輻射到今天，大家也許有似曾相識或知交相遇的感覺。而且，我把歌放在前面，因為它們更能反映我此刻的懊悔和深情，也許與你同感。我一面整理，一面感到重生。從前自高身價，以為可作喚醒黎明的雄雞，如今才懂，必須珍惜夕陽的餘暉。以前，在時局上到處“流情，縱愛，慾望”，如今，則在民情上到處“留情，種愛，育望”。不問政事，不管它荒誕或正義；不理俗務，不管它是清風或雲霧；只把失去的殘夢，變成希望的仙洞！所以，我在書中多次提到“心態駕馭事態，眼界決定境界”，“互借東風，進退有度”，“合情、合理、合法、合策”的“四合院精神”，“三文（文化、文學、文藝）引我度餘生”……..還有這樣那樣的失望和希望。朋友謬讚這些是“金句”，我寧可視為“甘句”；朋友戲謔這是“劉氏哲學”，我卻寧可視為“劉氏折學”──折而後生之學。有人說，我寫的東西經常暗藏蠱惑人心的密碼，要警惕呀！要封殺呀！我想，太過獎了，要找“藏頭露尾的罪證”，請到別處找，但不要䛼造。如果說密碼，這裡只有人性密碼和心靈密碼；不懂人性難解碼，只令真誠刀下亡。這裡都是切不斷的腦電波，與各位通了腦電波，不需藏頭露尾也會生氣盎然，對嗎？此際，外層壓力充斥香港以至全球，我已不介懷捱罵，寵辱不存心底，何事苦留痕兮？即使人心不古，時代惹恨，但我已習慣與未來對話。這樣才對得起憐我的人、愛我的真、助我的情、救我的誠。是為序，以求贖罪！